【鈴回】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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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如期而至。
這夜,天格外的黑,伸手難見五指。在這種格外令人喪失安全感的黑暗中,全寨的銀鈴都響了,從地底下翻上來,悶在胸腔裏強扯着靈魂一起共振,震得人骨頭縫裏發酸,站都站不穩。
嚴杉捂住耳朵,沒用。
那聲音不是從外面進來的,是從裏面!
腦子裏、骨頭裏、血液裏……
真·精神攻擊。
本來辛洛乖乖站在他旁邊,但在鈴響後卻突然松開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在抖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有東西在拽着他的手往另一個方向拉。
他試圖抵抗,所以在抖。
銀光從寨子各個角落聚過來,青色的,帶着鋪天蓋地的霧把五人隔開了。
嚴杉隐約能看見譚樂似乎在喊什麽,但辨不出,更聽不見,耳朵裏全是銀鈴聲,沒有別的頻率。
林塵期伸手去抓譚樂,抓空了,兩個人看得見,摸不着。
秦起站在原地沒動,但他的影子……
兩個影子,朝兩個不同的方向拉,像要把他撕開。
比起遮掩,這場大霧更像是剖白。
它沒有像白布一樣把東西蓋起來,而是利用副本效應把一切都攤開到衆人眼前,赤裸裸地把他們本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扔在他們面前。
比如譚樂和林塵期之間始終隔着一段打不破的什麽東西的距離感。
比如秦起體內或許藏着的兩個人。
比如……
嚴杉伸手去拉辛洛,拉到了。但辛洛的指甲掐進他的手背裏,疼。
他眼睛裏的金色滅了,青色占了整個瞳孔,像兩顆青色的玻璃珠。
“辛洛!”嚴杉喊了一聲,可他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。
遑論現在蠱蟲的痛苦裏的辛洛呢。
同《紅妝怨》裏面的姻緣神不一樣,與這場大霧相比,一個是掩蓋,一個是剖析。也正因此,嚴杉完全無法使用【真相揭露】,使用了也沒什麽意義。更何況那個技能的代價是短暫失明。
嚴杉在冰冷濕黏的霧裏掙紮,突然明白——
辛洛好像,沒有真正跟他講過自己的心路歷程和內心想法。
所以他們之間也永遠都隔了一層。
一層比譚樂他們更要命的、他們以為沒有但一直存在的隔閡。
從業至今,嚴杉感到迷茫。
辛洛,你的心裏,到底在想什麽?
銀鈴響了很久,他們分不清過了多長時間,可能是一夜,也可能是一輩子。
停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,照在寨子的青石板路上,照在五個癱坐在地上的人身上。
譚樂靠着林塵期肩膀,閉着眼,嘴唇乾裂。林塵期睜着眼,盯着天空,瞳孔是散的,像在等它重新聚焦。
秦起站在最前面,背對着他們,影子縮在腳底下,只有一個。
辛洛則是倒在嚴杉懷裏,呼吸很燙。
“辛洛。”嚴杉叫他。
沒反應。
嚴杉又叫了一聲,他睜開眼,瞳孔是黑色的,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“……在。”他說。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嚴杉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,什麽也沒說。
跳月之後是趕秋……嚴杉已經不記得那幾天是怎麽過的了。
騙人的,他怎麽會不記得。
他記得蕩秋千的時候,每蕩一次,蠱蟲就往心髒裏鑽一寸。蕩到第二十次的時候,辛洛的臉色已經不是白了,是灰的,像那些泥偶的顏色。嚴杉站在秋千下面,看着辛洛蕩到最高點又落下來,蕩到最高點又落下來,每一次都幾乎要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。回來之後,他趴在秋千架子上乾嘔,什麽都吐不出來,只有一些透明的黏液,從嘴角往下淌。
然後是上刀梯。赤腳踩在刀刃上,腳底的皮膚被割開,血流在刀面上,被吸進去,刀變得更亮了。嚴杉踩到第三級的時候腳滑了一下,刀刃切進腳掌,疼得他倒吸一口氣。他咬住嘴唇沒出聲,繼續往上爬。爬到頂的時候往下看,辛洛在他下面,腳底的肉已經被割開了一道口子,但他沒有停,一步一步地爬。那一天,嚴杉第一次覺得這個副本不會結束了。
再後一天晚上,苗年節的歌謠唱到了高潮。
全寨的寨民都聚集在寨口的大榕樹下圍着篝火跳舞。火是青色的,不熱,卻燒得人眼睛發乾。阿彩坐在火堆旁邊,手裏搖着一串銀鈴,搖一下,火就跳一下。她看着辛洛,渾濁的眼睛裏浮着一種難以定義的光亮。
辛洛站在嚴杉旁邊,沒有進去跳舞。他已經好幾天沒怎麽吃東西了,蠱蟲在他的胃裏安了家,吃下去的每一口東西都會被蠱蟲先吸收。他的腮幫子凹進去了,眼窩也凹進去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,整個人都幾乎虛脫。嚴杉扶他,他把嚴杉的手推開了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說。跟這幾天說的一樣。
但嚴杉知道有事。他的身體裏有東西在攪,他要撐不住了,在抖。
歌謠唱到某一首的時候,辛洛的身體突然僵住了。他盯着篝火那邊,瞳孔裏的青色像潮水一樣漲起,把黑色給淹沒了。
嚴杉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篝火旁邊站着一個人,是一個穿着軍裝的年輕男人,眉目清秀,嘴角上揚。是依寶——畫像上的那個依寶。他不應該是真的。但他站在那裏,火光把他照得很亮,他也有影子。
“依寶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似乎喃喃。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,嚴杉拉住了他。
“辛洛!”
辛洛回頭看他。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青色了。他看着嚴杉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不,比陌生人更糟,像在看一個敵人。
“你放開。”他的聲音變了,不是辛洛的聲音,是另一個人的聲音,更年輕,更冷,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是嚴杉。”嚴杉沒有松手。
嚴杉
辛洛的眉頭皺了一下,像是這個名字讓他頭疼。他的手擡起來,按在太陽xue上,用力按,指甲嵌進去,劃出一道血痕。“嚴杉……嚴杉……”他念了兩遍,嘴唇在抖,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那一刻,嚴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,摔在地上。
他明白,他不是疼,是空。
說最糟的,他不怕辛洛忘了他,他怕辛洛忘了他之後,還是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。他怕辛洛不認識他了,還要一個人承受這些。
“你不認識我沒關系。”嚴杉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米。“你認識你自己就行。”
辛洛看着嚴杉,眼神在裂。青色的光從裂縫裏往外滲,有什麽掙紮着要出來。他伸手抓住嚴杉的肩膀,力道很大,指節發白。他的嘴張着,想說什麽,但說出來的不是話,是哭腔。他沒有哭,但聲音是濕的。
“我不是依寶。”他說,看起來無措極了,“我不是。我不是他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嚴杉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,握在手心裏。他的聲音也在抖,“只要你願意,你就是辛洛。只要你願意,你也可以是林安。但是,辛洛,林安,你不是依寶。你沒有負過任何人。”
聞言,辛洛整個人在抖,像一片被風吹着的葉子。他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,一顆一顆砸在嚴杉的手背上。眼淚沒多熱,但砸在皮膚上的時候,嚴杉只覺得燙。
——蠱蟲!
黑色的情蠱從辛洛的眼睛裏往外爬,一條一條的,細得像頭發絲,從眼角鑽出來,在臉上爬,留下一道一道黑色的痕跡。
嚴杉不禁伸手去擦。那些蟲子趁機沾到他的手指,立刻鑽進了他的皮膚裏。
頓時,他感受到一股疼意。從骨頭縫裏往外鑽,像有人用針在他的骨髓裏攪。
然後,他的手指開始變色,從粉紅變成青紫,從青紫變成黑色。
蠱蟲已經轉移陣地,辛洛清醒過來。看見他的手,他愣住了。他的眼淚停了,瞳孔裏的青色慢慢退去,黑色漲起。
“嚴杉!你的手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嚴杉把那只手背到身後,咬牙忍下一陣疼痛,無所謂似的地笑笑,“蠱蟲轉移了。你現在能動了嗎?”
辛洛低頭看自己的手。不抖了,指甲也從黑色變回了灰色,又變回了粉色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那些黑色的痕跡一碰就掉了,像灰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氣,吸得很深,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呼吸過了。“能。”
嚴杉如釋重負地笑了下。
他感覺到了,那條蟲子爬到了他的心髒邊上,貼着他的心,暫時不疼,但很涼。
就好比一塊冰貼在皮膚上,談不上多難受,但你知道它在那兒。永遠在那兒。
“走吧。”嚴杉說,“回去。”
他伸手去拉辛洛,辛洛握住了他的手。辛洛的手指還是涼的,但這一次,嚴杉分不清是自己的手涼還是辛洛的手涼。兩個人的手一樣的溫度。
寨口的大榕樹下,阿彩還坐在那裏搖銀鈴。她看見嚴杉的手,笑了一下,不像是高興,總之意味深長。
“你替他受了”她說,“也好,你比他能扛。”
嚴杉沒理她。他拉着辛洛往住處走,秦起、譚樂、林塵期跟在後面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銀鈴的聲音在寨子裏回蕩。
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,辛洛忽然開口。“嚴杉。你說我,不認識你沒關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有關系的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輕到嚴杉差點沒聽見,“我有關系。”
嚴杉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看着辛洛,辛洛沒有看他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和嚴杉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,另外三人自覺加快了腳步,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空間。
辛洛哭了。
自他們認識以來,他哭的最厲害的一次。
“嚴杉,你,”他差點喘不過來氣,還是嚴杉順了順他的背,“你為什麽會喜歡我?你真的喜歡我嗎?你為什麽願意和我在一起你明明已經知道我……不,我比你想象得更糟……你知道了,還會,喜歡我嗎?”
聽着他因為哭而不連續的間斷,嚴杉輕輕嘆了口氣。“這哪有為什麽啊。”
眯眼看了看旁邊的燈,他又說:“我說不太清楚。就是——最開始吧,我覺得我只是注意到你了。你給了我一張紙條。或者你沒給我,我也會愛你的。”
提到“愛”這字,他敏銳地察覺到辛洛抖了一下。
“活到這個歲數,周圍全是人,但你不會特別去看誰,對吧?可你就是不一樣。你說話的方式,笑的模樣,每一個舉止,我全看見了。我不是刻意去看,是這些東西自己會跳到我眼睛裏來的。”
“《高三七班》,你站在走廊裏,就那麽看着我。就那麽一下,不知道你住沒注意到,我整個人像被釘在那兒了。這太快了,我知道。所以後來我想了很久,也想不通那一秒發生了什麽。”
“我說,可能是心動吧。可馬上我又反駁自己,不是心動。心動太輕了。”
“後來……過了很久。好吧,也沒多久,我忽然意識到,無論是在哪裏,現實也好,副本也罷,只要你需要,我就都願意把命給你。”
“這種念頭太荒謬了,但它就是那麽真切地砸過來。”
“我不是沒喜歡過人。女生,當然。那種喜歡是——順的。順着社會,順着時間,順着身體裏那些該有的沖動,很自然就發生了。但是,最後看着她的眼睛,那種‘喜歡’,就消失了。”
“可對你不一樣。對你,我的喜歡是逆着所有東西長出來的。逆着理性,逆着習慣,逆着我二十多年來以為的那個自己。”
“我不太明白。喜歡一個人,是因為他好看嗎?你确實好看,我喜歡壞了。是因為他對我好嗎?你沒有對我特別好,正常帶新人而已。是因為寂寞嗎?不,遇到你之前,我從不覺得身邊缺人。”
“全都不是。你在那兒,所以世界是對的。你不在,世界就有點歪,所有的東西都偏了一點點,讓人不舒服,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舒服。然後等你一出現,所有東西就正回來了。”
“太可怕了,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的世界軸心扳正。”
“所以你說為什麽會喜歡?我不知道。我只能告訴你,如果讓我重新活一遍,讓我在遇見你之前就見過一遍我們走的這趟路,我還是會走。”
“不是勇敢,是因為我好像沒有選擇。你知道嗎辛洛,我沒辦法不喜歡你。”
“雖然你好像覺得自己非常糟糕,但是其實在我眼裏,你只是可愛又可憐,所給我帶來的所有情感,就是讓我心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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